陆修刑诉法 仍打压人权

出处:2011年12月22日 中国时报

作者: 【孔杰荣

知名艺术家艾未未(见图,本报资料照片/郑任南摄)。

本月底前,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将审议《刑事诉讼法》全面性修正草案第二稿。尽管迫于社会舆论压力,即将审议的草案较之初稿做出了细枝末节的修改,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该修正草案对实现司法公正而言,却是进一步退两步的虚进实退,至少对具有政治争议性的案件是如此。

对于不涉及政治争议的普通公民,该草案做出姗姗来迟的承诺,要保障当事人合法权利,防止公权力肆意横行。然而,对政治上不受当局欢迎的少数民族和异见人士,该草案构成了一种威胁,把公权机关滥施的压迫手段法定化、制度化。其总体后果是建立了一个混沌不清的、实施双重标准的法律体制,使中国离一些重要国际人权标准渐行渐远。

该草案体现了几个显著的、鼓舞人心的进步和变化。普通刑事案件中的犯罪嫌疑人将享有新的权利,其中包括及时委托辩护人和免于被强迫自证其罪。新增权利还包括,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并接受交互诘问,对部分重大案件的讯问过程录音或录像,以及排除刑求取得的口供。这些新权利如何落实是一项挑战,但这些权利能够进入立法,本身标志著中国政府有决心实现其常挂嘴边、打算批准九八年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和实现法治的目标。

尽管存在以上积极方面,但是草案对政治体制之外的人士却别有用心。草案第七十三条从法律上授权允许对政治犯实施强迫失踪。即使这一手段在实践中已被长期使用,但时至今日,在法律技术层面仍属非法。然而根据本草案,公民一旦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或者「恐怖活动犯罪」这两条恶名昭彰、凭其模棱两可的含义,而长期以来被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和法院操纵利用的罪名,便可被秘密限制人身自由长达六个月。第七十三条打著维护国家安全的旗号,公然授权任意扩张政治迫害。

根据法律规定,「监视居住」是一种严格形式的软禁,最长可达六个月。监视居住的惩处力度本应轻于在看守所执行的羁押,然而实践中却经常被作为限制政治犯人身自由的手段而滥用。就像在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和知名艺术家艾未未的案件中一样,政治犯被监视居住的地点通常不是家中,而是受公安机关控制的、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秘密场所。草案在事实上将侵犯公民权利的行为制度化。

当今大环境下,因政治冤屈或其它现实问题遭受不公正而寻求救济的民众,很有可能轻而易举被指危害国家安全,而平和的西藏和新疆抗议人士也常常被指控为涉嫌恐怖活动。根据草案第七十三条,他们本身为数不多的法律权利还会遭进一步剥夺。事实上,在刑事司法程序至关重要的最初阶段,他们将被置于无还手之力的境地。根据现行刑诉法,侦查人员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前,可对嫌疑人实施长达三十七天的刑事拘留,但根据草案前述规定,侦查人员甚至得以监视居住为由,拘禁嫌犯六个月之久,比原本已经宽松的三十七天期限还要更长。

如果公安机关认为通知可能有碍侦查,则被监视居住的犯罪嫌疑人没有权利要求公安机关将监视居住的决定通知家属。在监视居住期间,他们被变相羁押在不明居所,缺少正规看守所具备的最起码的安全保障和监督措施。尽管在原则上,人民检察院应对这种形式的拘禁实行监督,但由于检察院在政治上远不及公安机关强势有力,且往往与之紧密合作,因此很少实行监督权。同样,虽然该草案声称犯罪嫌疑人在被监视居住期间有权委托辩护律师,但是如果不允许通知家属,实际上该权利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修正案草案于八月三十日向社会公布时,以上多个令人沮丧的条款,使得观察人士开始质疑此前普遍形成的一个共识,亦即无论速度多么缓慢,北京当局总体上在朝加强人权保护的方向迈进。所幸,中国领导人和立法机关仍有时间纠正草案中的错误。在向社会公开征集意见后,草案起草成员不断与学者和政府专家开会研讨,而草案的第二稿,也将在本月晚些时候提交人大常委会审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将于明年三月召开全体会议期间,审议通过修正案的最终版本。

根据知情人士口头消息,为了回应社会各界的建言,草案起草成员已同意删除第73条所规定的第三类案件,也就是不再对「重大贿赂犯罪」案件适用事实上等同于监禁的监视居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国人大常委会以及有关起草部门的组成人员,实应考虑删除第73条中剩余的、针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或恐怖活动犯罪嫌疑人的歧视性规定。真正的刑事司法制度,不会为政治上不受当局欢迎的人士另外量身订做一套制度。

(作者孔杰荣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法学院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刘超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