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变天启示录

出处:2011年2月17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 (柯恩)

擅长思考的中国人,不论是否为中共党员或政府官员,无不在所能取得资讯的范围内,分析埃及局势对中国的影响。表面看來成功 、內心却愈发担惊受怕的中国统治精英,应当从埃及事件中吸取什么教训呢?

埃及变天无疑印证了毛主席那句家喻户晓的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根据其以往表现, 中国现任领导人很可能会认为,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的倒台再次证明了迅速扑灭“星星之火”的重要性。就像他们认为,早在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大屠杀前几周,当学生开始在天安门广场聚集时,邓小平及其同僚就应当杜渐除微,防止事态扩大。

邓的接班人江泽民,吸取了“天安门事件”的“教训”。十年之后,约一万名法轮功信徒运用新兴通讯技术,瞒过秘密警察集结在中南海门外,江得知后,不久便对他们展开了残暴的镇压。近期,同样的手段则被用来对付西藏和新疆的少数民族。

即便是人口最多的汉族,也被警察和他们雇来的流氓“和谐”了。尽管中国在过去三十年发展惊人,取得了非凡成就,一般劳动阶级的不满情绪却不断上涨。很多人深感不公,觉得他们为国家的发展成就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没能相应地享受到经济发展带来的回报;他们对政府腐败和权力滥用感到愤怒,却无法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也无力影响决策。渐渐地,和越来越多的、包括一大批党员在内的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以及官员一样,他们开始相信,这个国家迫切需要通过政治和法律改革,来推动上述自由和社会正义的实现。这些都和埃及的状况有许多相似之处。

聚集在解放广场抗议的埃及民众,提出的重要诉求之一,就是制止警察频频恣意逮捕及滥施酷刑的权力 。《纽约时报》记者迈克尔·斯莱克曼 (Michael Slackman)指出,概而言之,埃及抗议者想要谋求的是“自由、民主、社会正义、法治以及经济平等”。贫富差剧日益加剧,令人忍无可忍。人们不再受到民族主义或泛阿拉伯意识形态的蛊惑,转而关注改善生活的基本所需,而这就有赖于政治改变。显然,这样的改变并未出现。

埃及专家称,穆巴拉克一再强调稳定,而这“最终成为根本的不稳定因素”。根据斯莱克曼的报道,“面对一个扼杀不同见解和意识形态、拒绝自由选举、操控国有媒体的警察国家,公众想达到诉求,唯一能做的便是上街抗议。”

如果中国领导人能多关心其人民的福祉,而不是只操心如何维系政党权力不受拘束,他们对埃及事件就应有不同的解读:埃及事件恰恰说明,迅速镇压并不可取,及时改革方为上策。这不仅有利于统治阶级自保,也能够实现社会正义、推进政治进程。而最好的方法,便是听取中国人权活动人士的忠告,而目前恰恰正是这些维权人士受到政府严酷镇压。

中国领导人或许可以先观看陈光诚最近刚刚拍摄的长达一小时的录影。陈是一位盲人“赤脚律师”,因为受到政府迫害,而成为国际知名维权人士 。陈在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定罪后,身陷囹圄长达四年三个月,刚一获释,他和家人就遭到严酷的非法软禁,至今仍无自由。陈及其妻就是在这种状况下秘密拍摄了这段录影。上周,时逢埃及革命达至沸点,一个设立于德州的人权组织“对华援助协会”在网站上公布了这段录影。陈在录影中提到,冷酷镇压最终会导致国家的不稳定,甚至是独裁政府的垮台,这一忠告与埃及动乱带来的警示不谋而合。

陈光诚说,中国“不合宜的社会体制正在消亡” 。政府感到恐惧,充满“危机感”,因害怕民众会发现其违法作为,才不择手段掩饰真相,拼命要将陈及其家人与整个村庄和外界彻底隔绝 。

“一个社会,如果不是建立在社会公正、公平正义基础之上,是不可能长久稳定的。”陈强调,“靠暴力,最多也只能维持一时的稳定。” 陈透过自学法律,替遭受政府歧视的受害者维权,他认为,长远而言,政府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遵守其自身的法律,包括宪法和国际法律准则,尊重普世价值,保障人权,建立民主与法治。

早在零六年,陈光诚便入选《时代》杂志该年度“全球百名最具影响力人物”,那时他已被关押。继而,服刑期间,他又被授予有“亚洲诺贝尔奖”之誉的麦格塞塞“新兴领袖”奖。然而这段录影,却是这五年多来,公众第一次有机会听到陈亲口表述自己的观点。影片中,陈表示公布录影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那些看管他的人经常骂他是“汉奸”,“反革命”和“卖国贼”,试图恐吓和激怒他,说就希望他还手,这样就又有理由“治他”。陈说,“这个录相的公布,我也有思想准备,他们可能用对付高智晟的手段来对付我”。高智晟曾是中国最著名的人权律师,经历酷刑折磨, 在中国安全警察的“安排下”,已“失踪”很久。陈光诚还说,“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打[我],司法机关[都]置之不理,[因为打人]是党委指使的。”

不幸被他言中。一些人权机构报道,录影公布后不久,中国警察便非法闯入陈家简朴的农舍,毒打这位盲人和他的妻子,还不许他们就医。中国领导人会不会试图找借口,说这种虐待是维护社会稳定所必需的?不过,那些眼见穆巴拉克倒台的人想必会质疑,建立在这种上暴行虐杀基础上的政府,到底能有多稳定?

(作者孔杰荣 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