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韩陪审团制 可行?

出处:2011年7月21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柯恩)

刑案的定罪与量刑,是否应让普通民众参与决定?若是,他们又应扮演什么角色?中国大陆法院向来藉“人民陪审员”处理许多案件,即由一名法官和两名非职业法官的人民陪审员组成混合式合议庭审案,但近来一些法院不满于此,开始实验所谓的“人民陪审团”,要求法官判决前先“谘询”人民陪审团意见。无独有偶,台湾司法院最近也刚宣布,打算于立法院完成立法后,在一些地方试办“观审制”,要求法官判案应参考“观审员”意见但不受其拘束,至于其他规则还有待细化。

就此,南韩自○八年试行的“谘询性”陪审团制度,值得海峡两岸研究借鉴。南韩陪审团制虽仍处试行阶段,却独树一格,富有想像力。南韩参考了香港及其他前英国殖民地所继受的英美法系“陪审制”,并吸取日本○九年实行、由法官和非职业法官组成混合式法庭的欧陆法系“参审制”,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设计出一套符合自己国情的制度。

如同大多数东亚国家,过去的南韩似乎不可能允许人民以任何形式参与司法。尽管笼罩在威权统治阴影下,南韩八○年代后期从专制迈向民主的巨大变革,激发了司法民主化的强烈呼声。九九年,因政治异见而系狱、并曾被军法法院判处死刑的总统金大中,任命一委员会提出人民参与审判的建议。○七年,南韩国民议会通过《人民参与刑事审判法》,开始试行谘询性质的陪审团制度,为期五年。此制避免了可能因侵犯法官最终裁决权而引发的违宪争议。五年期满后,南韩将评估成果,以建立一个永续的人民参与审判制度,期能充分体现国家特有文化和现代社会特质。

过去南韩民众认为法院体系内专制、祕密和腐败问题丛生,且法院为官员和商界菁英所把持,因此,陪审团实验的拥护者希望此次改革能增进公众对法院正当性和公信力的信心。他们也期待此制能够刺激更广泛的改革,以终结南韩法院“纸上审判”的弊病,否则庭审多流于形式,仅仅确认审前证词及其他控方证据,辩方难以进行实质辩护。改革人士的目标,在于创造公开、由当事人主导进行的庭审,强调证人出庭作证,使控辩双方得以在公正的职业法官和听讼的非职业法官面前,对证人进行交互诘问,在武器平等的竞技场中相互较量。

至今,南韩陪审团仅影响少数案件,其只适用于法定的某些案件、大多为重罪,不含诈欺和侵占等白领犯罪。此外,法官若认为案件不适宜,可裁量决定排除陪审团的适用;被告也可选择不用陪审团,仅由法官审理。陪审员通常有七名,但在最重本刑为死刑或无期徒刑的案件中则有九名。若被告承认检方指控的重要部分,法院可决定只用五名陪审员。陪审员为随机选出,但特定职业人士不具资格,或可豁免陪审义务。准陪审员须到庭经控辩双方审查,双方均可剔除一些陪审员而无须说明理由,另外也可基于正当理由排除其他陪审员。

原则上,陪审团独立评议案件,法官不能介入。陪审团“判决”须为一致决。然而,如果过半数陪审员要求,他们可在表决前与审判长讨论案件。若第一次投票无法达成一致决,陪审团须聆听审判长的观点,之后可采简单多数决进行投票。审判长也须向陪审员说明量刑准则。陪审团就定罪和量刑的表决对法官不具法律拘束力,但须记录于案卷。如果法院判决与陪审团意见有出入,法院须向被告解释差异原因。

虽然现在评估南韩的实验为时尚早,但可观察到一些初步情况:当初许多人认为陪审团会加重司法资源负担,结果不然。事实上,陪审案件数量远低于预期,因为法院通常剔除复杂案件|大部分陪审案件一天就结束,而且大多数被告选择仅由法官听审。另外,不出所料,吸引陪审员或要求他们参与并非易事。然而担任过陪审员的民众大多对此经验给予正面评价,且陪审员的年龄和职业比预期的更加多样化,他们也声称自己理解全部或绝大部分的案件程序。

在超过九○%的初审案件中,陪审团关于定罪的“判决”为法院接受,量刑建议的接受率则更高。此外,陪审案件的上诉驳回率远低于其他刑案。值得注意的是,陪审案件的无罪率异常地高:一项研究显示八.八%,另一研究高达十%,大约是非陪审案件的三倍。若要进一步评估,则需要更多更全面的数据,解读陪审团制度的影响,将是微妙而艰巨的任务。

然而,有些事情看来相当清楚:显然陪审团制将在南韩延续,哪怕仍以目前不具拘束力的形式存在。未来适用的刑案范围可能扩大,包括诈欺和侵占,以增加陪审案件量。另外可能会明定免除陪审义务的条件,和法官排除陪审团的标准。若要依一些改革者的主张赋予陪审团“判决”拘束力,则可能需要修宪或宪法法院解释,且将衍生另一个问题:是否应一并赋予刑事被告要求陪审团审判的宪法权利,使其不再局限于法律规定或法官允许的案件?

南韩的陪审团实验如同一片肥沃的土壤,为人民参与审判的研究提供了丰富养分。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法律改革者,势必将对此制度何以运作提出更多问题。许多观察人士也拭目以待,看南韩是否会往前再跨一步,赋予人民就定罪量刑的表决以拘束力。(孔杰荣,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法学院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Jae-in Yoo 和Hyun-kyung Kim的研究报告对本文有重要贡献。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陈玉洁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