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民意与网路审查

出处:2011年10月27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柯恩)

日前,网络上对中国政府野蛮虐待盲人“赤脚律师”陈光诚表达抗议的呼声越来越高,但遭到政府的打压。此事件引发了的一系列根本性问题,都围绕一个核心,即中国的法律改革对人民的现实生活究竟有什么影响。

中国正对《刑事诉讼法》进行全面修订,不久前,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史无前例地向公众公布了该修正案草案,目前正在审阅公众提交上来的数万份意见。即便是在一个威权国家,此次修法的过程堪称复杂且引发许多争论,包含了执法机关、司法机关、富有影响力的学者和重要刑事辩护律师之间的激烈游说。

然而,如果警察,以及依法应当监督警察、起诉犯罪的检察官,都经常藐视法律而不受制裁,那法律本身的进步意义何在?当执法人员及其雇佣的暴徒自己公然蹂躏法律,我们该怎么办?对中国的法律改革者和人权拥护者来说,这一问题并不陌生。陈光诚的案子,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例证。零五年起,山东省临沂市当局针对陈掀起了一场全面性的镇压行动,目的就是让他噤声。

彼时,陈光诚的名字已为外国人所知──作为一名未受过正规法律教育的“门外汉”,他通过自学,运用法律手段来抵制沂南县政府对残疾人士的歧视行为,种种努力令人注目。然而,这个贫苦的农民提起的诉讼和法律论据,逐渐惹恼了当地官员。临沂当地数千名妇女,为躲避政府实施的强制堕胎和绝育,纷纷或躲或藏。当陈通过网路及外媒,揭露政府对她们中的一些人,以及她们的家属进行异乎寻常的大规模监禁时,当局对他展开了攻击。起先,仗着中央明知却仍默许,警察及其喽啰将陈全家置于长期而森严的软禁之下。然而,陈与同他并肩作战的妻子袁伟静女士,继续试图揭露官方不法行径;于是,零六年,这个无助的盲人,被以“聚众扰乱交通秩序”及“破坏公共财产”两项罪名定罪,判处监禁四年三个月。对如此轻微的罪名,这可谓重刑。去年九月九日,陈刑满出狱,警察却在没有法律授权的情况下,再一次将他居住的简朴农舍变成了“监狱”,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攻击他,并且暴力驱逐所有试图进入这个偏远村庄探望他的记者、外交官、律师和其他支持者。

难道陈光诚的后半生注定要被非法噤声?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有着如甘地般的钢铁意志和个人魅力。然而,长达六年得不到适当医护,益发严重的肠胃炎已将他折磨至羸弱不堪。他若死在监狱里,会使抓他的人难堪,但如果死在“家”中,或许看上去就不那么不可告人了。

现行刑事立法及其修订草案,均未能为法律救济提供一线希望。由前苏联引入的检察院,本应起到“监督合法性”之作用,却由于缺少政治权力,无法履行其法定职责,确保警察遵纪守法。陈第一次被羁押时,统管中国所有政法部门的中央政法委“一把手”周永康时任公安部长,但联合国专家、外国政府、媒体、人权组织及学者的谴责,从未能撼动他。对无耻的法外暴行,舆论的抗议看来是陈唯一的希望。

尽管中国政府通常禁止内媒报导陈光诚,最近,内地两家报纸接连简短提及了陈所处境况。不过,要实现共产党表面力捧、暗里限制的“民意监督”,利用网络可能更有希望。自陈光诚出狱一周年的几周来,微博上抗议陈不幸遭遇的言论骤增。国际盲人节时,一些残疾的活动人士试图前去探望陈,却遭遇阻挠,由此引发了一些抗议。但不满的声音中加载著许多更为广泛的诉求,反映了对政府目无法纪的忧虑。这种忧虑普遍存在,且或许不断加深。活动人士想必还记得零三年的孙志刚事件。当时,大学毕业生孙志刚被警察以“收容遣送”的名义收押,却死在收容所,一时间,沸腾的民怨通过网络传遍全国,最终使得国务院废除了这项恶名昭彰的制度。

当然,中共中央宣传部对前车之鉴同样记忆犹新,目前正试图消灭互联网上一切有关陈光诚的言论。对网路上同情陈的人来说,这严重考验着他们创造力和精力。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在厦门、上海和大连,人们以“散步”的方式,展开大规模和平抗议活动,阻止了有害环境的开发项目。不久前,三百七十多名上海市民,甘冒巨大政治风险,签名支持声援陈光诚。陈曾估计,临沂市的残疾人数约占当地人口10%。可以想像,中国庞大的残疾群体若被唤醒,或许会带来另一股巨大推动力。国外声援陈光诚的抗议活动也如火如荼──此前,被非法拘禁的知名艺术家艾未未在国外的一片抗议声中获释,这一成功,似乎给此次抗议活动树立了典范。

周永康及其幕僚无疑已决心对抗到底。报导称,陈光诚六岁的女儿终于被允许入学──但仍不免要受尽耻辱地接受警察的“护送”──这似乎是政府为了安抚民意的让步。不幸的是,长期“失踪”的人权律师高智晟的女儿,也享受过类似“待遇”,但那反而加剧了她本已不堪承受的精神压力;并且,事实证明,这一举动并不是当局释放她那勇敢的父亲的前兆。除非民意更加强烈地要求中国政府为漠视其自身法律负责,不然,陈光诚的情形未必会好过高智晟。

(孔杰荣 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见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