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man Rights

埃及变天启示录

出处:2011年2月17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 (柯恩)

擅长思考的中国人,不论是否为中共党员或政府官员,无不在所能取得资讯的范围内,分析埃及局势对中国的影响。表面看來成功 、內心却愈发担惊受怕的中国统治精英,应当从埃及事件中吸取什么教训呢?

埃及变天无疑印证了毛主席那句家喻户晓的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根据其以往表现, 中国现任领导人很可能会认为,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的倒台再次证明了迅速扑灭“星星之火”的重要性。就像他们认为,早在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大屠杀前几周,当学生开始在天安门广场聚集时,邓小平及其同僚就应当杜渐除微,防止事态扩大。

邓的接班人江泽民,吸取了“天安门事件”的“教训”。十年之后,约一万名法轮功信徒运用新兴通讯技术,瞒过秘密警察集结在中南海门外,江得知后,不久便对他们展开了残暴的镇压。近期,同样的手段则被用来对付西藏和新疆的少数民族。

即便是人口最多的汉族,也被警察和他们雇来的流氓“和谐”了。尽管中国在过去三十年发展惊人,取得了非凡成就,一般劳动阶级的不满情绪却不断上涨。很多人深感不公,觉得他们为国家的发展成就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没能相应地享受到经济发展带来的回报;他们对政府腐败和权力滥用感到愤怒,却无法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也无力影响决策。渐渐地,和越来越多的、包括一大批党员在内的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以及官员一样,他们开始相信,这个国家迫切需要通过政治和法律改革,来推动上述自由和社会正义的实现。这些都和埃及的状况有许多相似之处。

聚集在解放广场抗议的埃及民众,提出的重要诉求之一,就是制止警察频频恣意逮捕及滥施酷刑的权力 。《纽约时报》记者迈克尔·斯莱克曼 (Michael Slackman)指出,概而言之,埃及抗议者想要谋求的是“自由、民主、社会正义、法治以及经济平等”。贫富差剧日益加剧,令人忍无可忍。人们不再受到民族主义或泛阿拉伯意识形态的蛊惑,转而关注改善生活的基本所需,而这就有赖于政治改变。显然,这样的改变并未出现。

埃及专家称,穆巴拉克一再强调稳定,而这“最终成为根本的不稳定因素”。根据斯莱克曼的报道,“面对一个扼杀不同见解和意识形态、拒绝自由选举、操控国有媒体的警察国家,公众想达到诉求,唯一能做的便是上街抗议。”

如果中国领导人能多关心其人民的福祉,而不是只操心如何维系政党权力不受拘束,他们对埃及事件就应有不同的解读:埃及事件恰恰说明,迅速镇压并不可取,及时改革方为上策。这不仅有利于统治阶级自保,也能够实现社会正义、推进政治进程。而最好的方法,便是听取中国人权活动人士的忠告,而目前恰恰正是这些维权人士受到政府严酷镇压。

中国领导人或许可以先观看陈光诚最近刚刚拍摄的长达一小时的录影。陈是一位盲人“赤脚律师”,因为受到政府迫害,而成为国际知名维权人士 。陈在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定罪后,身陷囹圄长达四年三个月,刚一获释,他和家人就遭到严酷的非法软禁,至今仍无自由。陈及其妻就是在这种状况下秘密拍摄了这段录影。上周,时逢埃及革命达至沸点,一个设立于德州的人权组织“对华援助协会”在网站上公布了这段录影。陈在录影中提到,冷酷镇压最终会导致国家的不稳定,甚至是独裁政府的垮台,这一忠告与埃及动乱带来的警示不谋而合。

陈光诚说,中国“不合宜的社会体制正在消亡” 。政府感到恐惧,充满“危机感”,因害怕民众会发现其违法作为,才不择手段掩饰真相,拼命要将陈及其家人与整个村庄和外界彻底隔绝 。

“一个社会,如果不是建立在社会公正、公平正义基础之上,是不可能长久稳定的。”陈强调,“靠暴力,最多也只能维持一时的稳定。” 陈透过自学法律,替遭受政府歧视的受害者维权,他认为,长远而言,政府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遵守其自身的法律,包括宪法和国际法律准则,尊重普世价值,保障人权,建立民主与法治。

早在零六年,陈光诚便入选《时代》杂志该年度“全球百名最具影响力人物”,那时他已被关押。继而,服刑期间,他又被授予有“亚洲诺贝尔奖”之誉的麦格塞塞“新兴领袖”奖。然而这段录影,却是这五年多来,公众第一次有机会听到陈亲口表述自己的观点。影片中,陈表示公布录影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那些看管他的人经常骂他是“汉奸”,“反革命”和“卖国贼”,试图恐吓和激怒他,说就希望他还手,这样就又有理由“治他”。陈说,“这个录相的公布,我也有思想准备,他们可能用对付高智晟的手段来对付我”。高智晟曾是中国最著名的人权律师,经历酷刑折磨, 在中国安全警察的“安排下”,已“失踪”很久。陈光诚还说,“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打[我],司法机关[都]置之不理,[因为打人]是党委指使的。”

不幸被他言中。一些人权机构报道,录影公布后不久,中国警察便非法闯入陈家简朴的农舍,毒打这位盲人和他的妻子,还不许他们就医。中国领导人会不会试图找借口,说这种虐待是维护社会稳定所必需的?不过,那些眼见穆巴拉克倒台的人想必会质疑,建立在这种上暴行虐杀基础上的政府,到底能有多稳定?

(作者孔杰荣 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

艾未未让恶法现形

出处:2011年4月14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 (柯恩)

多才多艺的艺术家艾未未,曾是中国政府寻求展示“软实力”时的最大资产之一。他富於想象力且风格多变的艺术作品,以及生动丶坦率的个性,不仅使他本人闻名世界,同时也意味着,“人民民主专政”除了为中国带来了不起的经济发展和军事力量,还培育了引人注目的艺术成就。对许多人来说,比起曾遭唾弃,现又被共产党视为其软实力旗帜的儒家思想,这个留着络腮胡,颇具圣贤风采,父亲为着名革命诗人艾青的艾未未,更能代表当代中国的伟大文化。

对共产党来说,很遗憾,艾未未的艺术活力,越来越多地投注在无畏地揭发中国体制的缺点上。零八年四川地震后,他呼吁人们注意,大批校舍之所以在地震中坍塌,罪魁祸首是“豆腐渣”工程,但政府却未能对此进行诚实的调查。他也使公众聚焦在政府对此类批评的打压行动上。他用一部短片,记录了他遭到四川警察野蛮殴打,以及他费尽辛苦,却仍无法令这些警察承认他们的所作所为的全过程。这正正揭露了中国公安部队臭名昭着的一贯不法行为。那次遭受的毒打,使艾未未不得不在德国接受紧急手术方保住性命,这也进一步引起媒体对中国政府恶行的关注。此外,政府独断专行,强拆了他位於上海的丶价值百万美元的工作室,他嘲讽的回应,掷地有声地回击了政府对个人财产和人身权利的藐视。同时,他活跃于网路,常借推特和其他大众媒体发起抗议,也因此拥有大批追随者。

艾未未四月三日被抓,这于他正是揭示中国刑事司法不公正的良机,尽管他本人要为此付出不相称的巨大代价。艾案表明,即便立法和司法手段尝试制约警察权力,当个人直面对泛滥的权力时,仍是凄惶无助。在一些曝光率较低的案件中,警方逾越法律行事的倾向令人不安;相比之下,考虑艾被羁押造成的恶劣影响,警方依法律字面文义行事的机率或许会较大,此案也因而更具有教育意义,它可以帮我们了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所说,中国“是依法办事的国家”,但那些明目张胆的“闹事者”不能“用法律当挡箭牌”,“什麽法律也保护不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的家人至今未依法律一般规定收到他被拘留的正式通知,也就无法确定谁抓了他,关在哪里,原因又是什么。然而,不通知并不一定就违反中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因为根据该法设下的例外情形,若警察依自由裁量,认定通知嫌犯家人会影响案件侦查,便可不予通知。

没有一纸通知在手,即便是嫌犯家人聘请的律师,也往往很难见到当事人;因此,警方经常能不通知丶便不通知。此外,警方往往不愿表明身分,也不轻易告知嫌犯在押地点及涉嫌罪名。在艾未未一案中,除外交部称对艾的调查“与人权和言论自由无关”外,官媒直至艾被带走数日后才正式宣布,艾因为涉嫌“经济犯罪”,正在接受调查。

艾未未的律师至今未能见上其当事人一面。《律师法》明确赋予律师及时会见当事人的权利,且未对此设任何例外情形。与此同时,刑诉法却规定,一旦案件被侦查机关认定涉及“国家秘密”,侦查机关即有权决定是否允许律师会见在押嫌犯;而在中国,“国家秘密”的定义相当广泛。警方避而不谈两部法律的矛盾之处,坚称侦查人员行为不受《律师法》约束。同样,尽管检察官应依法履行法律监督职能,但无论法院还是检察院,都不能对警方自行裁量的决定进行审查。

此外,侦查机关所做对嫌犯财产进行搜查和扣押的决定,亦无须接受审查。艾的住所兼工作室,以及他一名合作伙伴的办公场所,均遭到搜查;搜查的根据,是警方自行出具的搜查令。

理论上讲,在押嫌犯可通过“提出保人或缴纳保金”以“取保候审”,但该决定亦落入侦查机关不受控制的自由裁量之权限,且在实践中极少适用。尽管《刑诉法》在字面上对侦查机关羁押嫌犯的时间上限有所规定,但同样,凭着不受审查的自由裁量权,警方可以便宜行事。《刑诉法》规定,大多数案件中,侦查机关拘留嫌犯后,如认为有继续羁押以便进行侦查的必要,须在三天内向检察院申请正式逮捕令,不然则应及时释放。但在一些例外情形下,三日可延长至七日,极少数情况下甚至可以长达三十日。实践中,警方通常将例外情形下的三十日当作常态;不过鉴于全世界都在关注艾案,警方这次也许会“破例”加速。即便是在申请批捕后,检察机关尚有七日时间考虑是否做出逮捕决定。因此,艾未未可能要到三十七日期满,才能知道他是否会被逮捕此一关键决定。

或许侦查终结后,艾未未的律师会被允许与他会面,可惜到那时,艾恐已被关押数月之久,且与外界丧失联系。在侦查阶段,即便会面,意义也不大:因为此时律师的定位不是“辩护人”,仅能为嫌犯提供“咨询”,因此无法了解案情,能提供的帮助也就有限。更糟的是,律师和当事人的会面不仅时间受限,且只能在警方监视下交谈。不过,这样的会面,是在押期间首次得与外界接触,对已遭酷刑或其他虐待的嫌犯来说尤其宝贵,因为他们能够借此向外界传递这一讯息,尽管这也许会招致更多的虐待。

由于国外的抗议,加之涉嫌罪名明显子虚乌有,艾未未或许有望获释,而不会被正式逮捕。但是,为保全脸面,以及限制艾的行动,中国政府可能将对他的强制措施变更为“取保候审”。这意味着,接下来一年中,艾可以在北京及周边相对自由地活动,但政府会以侦查活动尚未结束为名,继续对他实施监控。在受人钦佩的维权律师许志永一案中,当局也让许“取保候审”。

然而,如果艾未未不幸最终被逮捕并被起诉,那么,他的审判将进一步向世人展示,在一个“闹事者”不受法律保护的国家,刑事司法程序是多么的不公正 。

(作者孔杰荣 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参http://usali.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

艾未未案 恐不乐观

出处:2011年4月28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柯恩)

艺术家兼社会活动家艾未未,自被北京警方关押,迄今已有二十五日。尽管整个中国法律制度对此一致失声,外加中国政府不择手段操控媒体信息,但外媒对此案的兴趣并没有因此而消弭。

艾未未的家人至今未收到警方通常须依法出具的拘留通知,也就无从知道艾被关在哪里,原因又是什么。法律规定,唯有在通知家人“可能会妨碍侦查”时,才可以不予通知;但目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警方试图援用此规定拒绝给予通知。另外,虽然在少数例外情形下,警方即使不向检察院申请正式逮捕令状,依然可以在七日期满后继续合法羁押嫌犯;但目前,虽然艾未未被羁押的时间已远超七日,警方亦没有援用这些例外情形做为理由。

艾未未家人聘请的两名律师,早在几周前,在艾刚被羁押时,就有权会见他了。只有当警方认定案件涉及“国家秘密”时,才可禁止律师的会见,但警方也未引用此法律规定。

现在看来,警方的恐吓行为实际上扼杀了律师会见的可能性。一名律师,在与艾的家人讨论案件后,被非法“绑架”了好几天;另外一名律师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方才躲过了其他许多人权律师最近频频遭受的噩运─被绑架、起诉或非法软禁。没有辩护律师的积极参与,根本不可能让警察等承担责任,即便是包括检察官、法官或立法者在内的其他官员都无能为力,更不要说一般公众。在普通案件中,或许连共产党领导都很难让地方警力听命于己;但在艾未未这样突出的案件中,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警察均服从党内高层官员指示。

与此同时,中国官员不公正地向媒体透露信息,企图减少外国政府、媒体、艺术和人权组织对此案的强烈谴责,而艾未未的亲友一直试图解读和驳斥这些模糊的指控。早前,共产党控制的《环球时报》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似乎在确认目前的普遍看法─亦即关押艾未未,是为了惩罚他越来越大胆地公开挑战中共专断统治和限制自由的行为。但这一说法很快就被在香港发行、立场亲共的《文汇报》推翻,该报称,艾未未是因为涉嫌“经济犯罪”、重婚罪和传播淫秽作品而受到调查,且他本人“已经开始招供”。官媒新华网证实了目前的调查集中在“经济犯罪”上,尽管并没有明确指出究竟是什么罪名;接下来,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会上再度确认了这一消息。那次的记者会上,记者们问的十八个问题中,十个都是有关艾未未的,但官方所透露信息十分有限,且所有这些回答,完全从官方记者会文稿中删除。

自那时起,漫天的传言和猜测便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最耸人听闻的一个据说是出自一名对时局不满的新华社记者之口,称艾未未遭受了酷刑,警方还给他看了一段录影,是“失踪”很久、不畏打压的维权律师高智晟当初被警方残忍折磨的过程;据称,艾未未为避免重复高的悲惨遭遇,只好承认了违反税法的行为。与此同时,一名与中国某些政府官员联系密切的外籍人士,则在一篇报导中暗示,艾未未或许是因为捲入上海众多非法土地交易其中一宗,而受到调查。

在等待揭晓艾未未是否会被正式逮捕的这个重要关头,由于一切尚不明了,我们有把握的只有以下三事。首先,现阶段侦查的重点,确实是艾违反所得税法的可能性。目前仍被警方羁押的,除了艾的同事、曾任记者的文涛,很可能还有艾未未公司的其他几名雇员。尽管无从知晓警方为何迟迟不释放他们,但我们知道,艾未未公司职员、会计、他的妻子以及商业合作伙伴,都曾受到警方以及税务官员的审讯。

第二件看来清楚的事是,无论目前搜集的证据是关于偷税漏税还是其他指控,这都不是促使当局羁押艾未未的真正动机。从一开始,当局就打定主意,“先关起来,再找理由”。如果能找到足以支持定罪的证据,那这个案子就会成为一个典型案例,极好地诠释刑事司法专家所谓的“选择性起诉”。在众多可能有犯罪嫌疑的人当中,独独艾未未被挑中,这绝不是因为他涉嫌的所谓经济犯罪影响多么巨大,而是因为他一直用具有创意的,引人注目的政治方式挑战这个政权,并且参与捍卫人权的活动。在中国,党政机关和法院内部最高层领导人涉嫌经济犯罪的情况比比皆是,但究竟要不要羁押、调查这些有嫌疑的人,则往往是一种政治决定,而不仅是法律考量。大多数国家在一定程度上或多或少也存在类似问题,但中国的情况最为极端。

中国领导人及其家人的商业和涉税活动,也通常无受到刑事侦查之虞,除非该领导人在重要的权力争斗中失势。对于许多商业主管人士来说也是一样,只要他们不与政治势力作对,他们的行为也不会受到侦查。但即便是在少数情况下,“得宠”于政治势力的商业人士被发觉有涉税犯罪行为时,即使漏缴的税款数额极大,也通常可以逃脱法律制裁,不被关押和定罪;因为当局可能仅仅令他们私下补足至少一部分税务机关报出的漏缴金额了事,偶尔外加一些罚金。因此,就算警方搜集到的合法证据足以证明艾未未有违法行为,当局也可以效仿先例,通过上述类似方法,在侦查阶段就结案放人。

无论此案的侦查最终结果如何,这一过程本身已再次证明,中国警察不仅远远无法达到《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中国政府于九八年签署,但尚未批准)中奉为圭臬的公正刑事司法标准,即便是对自己国家制定的刑事诉讼法,也置若罔闻!出名如艾未未,尚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如此公然违法对待,普通的中国公民,又如何期待警察保护他们的权利?

(作者孔杰荣 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英文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

中共步入第十个十年

出处:2011年6月23日 中国时报
作者:孔杰荣(柯恩)

七月一日是中国共产党九十岁生日,许多人会庆祝其取得的卓越经济成就,以及以此维系的政治和军事力量。连人权批评人士也承认,中国在国民健康丶住房丶教育等方面取得的进步令人瞩目。国内更大程度的开放和国际交流的不断扩展,都在推动这个日益都市化的民族向更加成熟的社会迈进。中国的确“站起来了”。

然而,在中共的第十个十年,其为成功所付出的代价,也许会更加明显。大批官员腐败和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侵蚀着共产党政权的正当性。环境灾难大范围蔓延。对土地资源的抢夺,分钟催化着社会矛盾。劳资间的紧张关系急速升温。随着大规模抗议活动愈来愈多、范围愈来愈广,建立一个能够充分反映大众要求丶有效回应民众普遍不满的政府机制已成当务之急。

然而,由于共产党拒绝创设民主机制和值得信赖的政治机制以解决社会矛盾,许多人只得求助法院,但时常失望而归。首先,共产党有时会禁止法院受理某些纠纷;其次,共产党利用对法官的影响力,使许多“敏感”案件“未审先判”;第三,中国法律教育虽已大大进步,许多法官仍缺乏专业能力;第四,个人关系丶政治纽带丶腐败以及作祟的地方保护主义常常扭曲司法决策;最后,真正的诉讼有赖于律师,但在不太发达的地区,律师数量很少;且无论在哪里,律师都须避免“冒犯”地方当局。

失望之余,打官司的人便去政府机关上访,但这几乎不会以欢喜收场。网络和社会传媒就算无法解决问题,也俨然是民众宣泄个人烦恼的重要途径;不过,在周密的信息审查下,“越线”的人会受到严厉处罚,尽管没人知道“线”究竟在哪里。没错,对于公民行使受宪法保护的政治、宗教自由的行动,共产党依然是一旦看不顺眼,便回应以严厉的镇压。这种趋势在零七年中共十七大后益发明显,在去年刘晓波被宣布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后不断升级;特别是今年“茉莉花革命”爆发以来,这种镇压变得尤为猛烈。

镇压要通过处罚来实现,这使得领导层愈发依赖于负责协调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以及法院和检察院系统的党中央政法委。不仅如此,通过政治局,政法委还可以影响有关刑事惩罚的法律准则的制定。

中国连续三十年屡屡陷入“无法可依”之境地,直到七九年共产党允许全国人大制定通过第一部刑法和刑事诉讼法。自此,警察和检察官一直与改革者在争执中互相妥协,以制定出双方均能接受的详细法律措施,从而确保处罚程序有效且公平;刑事立法在此过程中断断续续被修改。近十年前,有影响力的学者和律师曾试图说服全国人大废除“劳动教养”制度,因为该制度赋予警察几乎不受约束的权利,使其可以“非刑事”处罚的名义将处罚对象拘禁长达数年。可惜,这一努力在警察势力的阻挠下流产。不过,虽然当前政治氛围更趋保守,法律改革者仍在寻找一切可能,坚持不懈地推动进步。

例如,为遏制泛滥的警察刑讯逼供的现象,中国一些法律机构在去年联合颁布了刑事诉讼中非法证据排除的程序和标准,之后不久又发布了量刑“指导意见”,规定量刑程序和尺度以限制司法自由裁量,意在防止不公正或不公平的量刑结果产生。今年,全国人大将六十八个死刑罪名削减至五十五个。同时,对自九六年后就未再经历过全面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全国人大也计划进行“大修”。此次修订也许会确认辩护律师不受限制会见在押当事人及自行调查案件两项权利;这些虽已在零七年出台的《律师法》中明定,但警察在实践中并不遵守。还有消息称,“无罪推定”原则此次或许会得以确立,而嫌犯在被警察讯问时享有的沉默权,亦有可能写入立法,成为改革的里程碑。

然而,经验总提醒人们不要过度乐观。有中共领导人撑腰,中国警察已被证明是立法改革的强劲阻力。警察在实践中寻找立法中一切可乘之机为自己服务,拒绝执行他们反对的规则,扭曲立法设定的例外情形,玩弄法律概念以歪曲立法本意。某些案子中,警察甚至不再满足于钻尺度宽松的刑事司法和行政处罚制度的控制。有了之前虐待众多法轮功成员丶将上访人士关入“黑牢”的先例,警察现在干脆直接绑架某些律师,将他们与世隔绝地关押在不知名地点,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虐待逼迫他们写下自白和“合作”保证书。这些律师获释后仍继续受到监视和控制。

除了人权律师高智晟,在已知例子中,盲人“赤脚律师”陈光诚和其妻袁伟静所受的非法虐待,或许是最为残酷的。陈过去四年多在监狱服刑,久病却无法就医,获释后又被彻底隔绝在家,无法保证正常饮食;可就是这样生不如死的处境,仍不能使山东警察满意。最近辗转传出的袁伟静亲笔信,记述了陈家在今年二丶三月两度遭受的迫害。数十名员警和流氓在当地党委副书记的带领下,闯入陈家农舍,将陈殴打至昏迷不醒,陈妻几乎残废;他们还席卷了这个家中所剩无几的财物,连夫妻俩五岁女儿的书和玩具也未放过。袁伟静在信末说,希望北京的律师朋友可以帮助起诉当局的抢劫和伤害行为。她又怎么会知道,所有她提及的律师,都已受到警方不同形式的限制。

中国共产党就准备以这种方式庆祝生日吗?

(作者孔杰荣,Jerome A. Cohen,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纽约大学法学院亚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外交关系协会亚洲研究兼任资深研究员。原文请参www.usasialaw.org,亚美法研究所研究员韩羽译。)

Jerome A. Cohen. Conspiracy Speculations and the Chen Guangcheng Case. China Times

Sino-American relations have long been plagued by unsubstantiated conspiracy theories that undermine needed efforts to develop mutual trust between the world's two most important countries. The ongoing saga of the "barefoot lawyer" Chen Guangcheng presents Chinese and foreign observers with at least two new, related puzzles and corresponding conspiracy theories. 

Yu-Jie Chen. A new experiment for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treaty review: Taiwan’s experience

On March 1, Taiwan concluded a United Nations-type review of its implementation of two principal human rights treaties. A group of international experts issued their “Concluding Observations and Recommendations,”  identifying a slew of issues concerning whether Taiwan’s government has met the requirements of the two major treaties. This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the government of Taiwan invited 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experts to systematically evaluate its human rights record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reaties.

Eva Pils. 'If Anything Happens…:’ Meeting the Now-detained Human Rights Lawyers. China Change

Meeting people who could be disappeared anytime is a bit unnerving. You keep wondering if this is the last time you’ll see them. You want to ask what you should do in case something bad happens, but you don’t want to distress them by asking too directly.

Eli Friedman, Aaron Halegua and Jerome A. Cohen. Cruel irony: China’s Communists are stamping out labor activism. Washington Post

They came for the feminists in the spring. In the summer, they came for the rights-defense lawyers. And on Dec. 3, the eve of China’s Constitution Day, Chinese authorities initiated a widespread crackdown on labor activists in the industrial powerhouse of Guangdong province.

Jerome A. Cohen. China’s Shame Over Ai Weiwei. Asian Wall Street Journal

Before his arrest, Ai Weiwei was tireless in condemning the arbitrary nature of China’s government. But his impact as an activist paled in comparison with how his April 3 disappearance into a secret Beijing police “safehouse” exposed the unfairness of the country’s criminal justice system. 

Hua Ze’s new book on China’s Human Rights Conditions

Over the last decade China has undergone a transformation. After the dark day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t has emerged as one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s most powerful economies, with millions of citizens now entering the middle class. Yet, despite these rapid changes, China’s human rights record remains abysmal, and a heavy shroud of secrecy protects the one-party system from accountability.

Hua Ze. Misrule of Law in China. New York Times

Xu Zhiyong, a lawyer for the underprivileged, knew he risked his freedom by challenging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to fulfill its vows to fight corruption and promote the rule of law. His fight made him one of China’s best known human-rights advocates, and it has now landed him in prison.

Daniel Severson. International Scrutiny Helps Taiwan Advance Human Rights. Taiwan Business Topics

Taiwan has come a long way since the years of repression and abuses during the period of White Terror. When Taiwan emerged from martial law just a quarter century ago, the struggle for basic rights, including freedom of assembly, speech, and the press, remained fierce. In 1989, democracy activist Cheng Nan-jung famously set himself on fire to protest restrictions on freedom of expression.

Thomas Stevenson. Inside the Minds of China’s ‘Weiquan’ Super-Lawyers. Tea Leaf Nation

In November of 2012, Li Jinxing saved a man’s life.  He didn’t heft a car or hurl himself in front of a bullet.  But, considering the history of capital cases in China, he did something just as extraordinary:  he delivered a “not guilty” verdict for his client, Lei Lijun.

Compilation: Women Leading Lawmaking in China

This compilation of papers brings together some of China’s leading voices on gender and the law. The Gender and Law Expert group was brought together by the Ford Foundation at Wellesley College in September 2009. These experts are defined by the significant individual and collective mark they have left on China’s gender and law landscape.

Eva Pils. China must be held to account over ‘disappeared’ lawyers. The Guardian

China’s human rights lawyers are currently experiencing unprecedented persecution. Over the past 40 days, six lawyers have been taken away by the police and disappeared. Dozens of other rights defenders, activists and dissidents have also been taken away; and one of the lawyers has resurfaced under circumstances suggesting that he was badly tortured.

Jerome A. Cohen. China’s Human Rights Action Plan. SCMP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America’s legendary Supreme Court justice Oliver Wendell Holmes Jr. long ago opined that: “General propositions do not decide concrete cases.” Holmes was, of course, referring to domestic court cases. Today, this famous maxim applies, in a way he never envisaged, to the international arena as well.

Jerome A. Cohen and Yu-Jie Chen. Taiwan’s Incorporation of the ICCPR and ICESCR into Domestic Law. SCMP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Taiwanese President Ma Ying-jeou fulfilled a campaign pledge by signing the ratification instrument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 and the 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Rights. The legislature had, shortly before, incorporated the content of the two covenants into Taiwan’s domestic law. These significant acts deserve greater appreciation than they have received.

Jerome A. Cohen. Calls for Taiwan’s legal scholars to speak out on law reforms. SCMP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Anyone who cares about law and government has to be impressed by visiting Taiwan. Its democratically elected president and legislature, spurred by the interpretations of its independent Constitutional Court, have just ended the power of the police to imprison people without affording them the full protections of the newly revised judicial process.

Jerome A. Cohen. Human Rights Issues of Chen Yunlin’s Visit. SCMP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Last week’s historic visit to Taiwan by China’s cross-strait chief Chen Yunlin, which culminated in four useful agreements, focused attention on issues of human rights as well as politics. Some issues concerned proper government response to public protests in a free society. Others involved fair investigation of former and present government leaders suspected of corruption.